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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海的毁灭与重生

2007-02-13 18:27:25  作者:  来源:互联网  浏览次数:847  文字大小:【】【】【
出海的毁灭与重生
2007年2月6日 出自:《中国商业评论》2006年08期
  ■文/姚国华
  作者简介:姚国华,华中科技大学哲学系讲师



  “光宗耀祖”式的海外战略,华而不实,注定是不能持久的,这是郑和的“文化宿命”,今人当引以为戒!


  郑和是值得骄傲的,但却不是经济意义上的。换一个角度看,他身上折射的“文化印记”恰恰是中国海外战略的死劫,中国闭关锁国的真正“元凶”。

  “西洋”幻影的毁灭

  在勉强启程的第七次航行中,郑和去世。

  今人为之惋惜,以为只要郑和在世,中国的海外事业也许就能坚持下去,中国的资本主义萌芽就能产生。

  但事实上,自从郑和第一次航海开始,农耕文化就注定它只能昙花一现,走向毁灭。这种旨在让外番臣服的政治行为开支巨大,几乎没有任何经济回报,带回的长颈鹿(被视为麒麟)之类的珍禽异兽,只能博皇帝一乐。这等奢侈,再富的朝廷也承受不起。

  因此,朱棣一死,常态渐渐恢复,航海事业难以为继。随后巨大的船队以及造船产业,连同相关的资料都被销毁。

  农耕文化的自然抑制

  农民自给自足,老实本分,守地如命。只有极个别人才会远走异乡:土地实在太少,养不活人,只有背井离乡,外出谋生;官员要离开家乡才能任职,准备做官的读书人也要赴京赶考。

  通常,背井离乡的人们,即便游走在广袤的区域,归宿依然是土地。多数流浪的人们,仍然是要找一块地,撒一把种子,重新安顿下来做农民,他们由中原散开来,开发着一切可以开发的土地,远及塞北、关外、新疆、岭南以至南洋。

  那些生性自由、不安本分的流氓、地痞、匪徒、蛮夷,只有凭着血性加上阴谋,打下整个江山,建立中央集权制度,像麻袋一样,把如土豆般自由散漫的一个个农民扎在一起,构成绵延几千年分分合合的中华帝国,成功者自然是凤毛麟角。

  漂泊着的商人们只能生存在农业社会十分有限的商业机会里,他们虽然为经济的流通发展、技术的推广更新带来推动,但也会刺激人们的物欲。消费主义蔓延到一定程度,土地上的农民承担不起时,商人便成为社会需要抑制的不安定因素。

  读书做官虽是文人梦寐以求的理想,但从这条独木桥走过去的人十分有限,即便走到了辉煌的顶峰,也要有一天衣锦还乡。而根本过不去的、半途上被贬谪的比比皆是。因此,一颗痴心,要有两种准备,耕读传家,读书的同时不能放弃耕作。

  “以攻为守”的插曲

  郑和之前,中国虽然早有丝绸之路与西方沟通,包括穿越南中国海和印度洋、红海的海上丝绸之路,但是从事东西方贸易的主要是波斯人、阿拉伯人,很少有中国人。中华帝国固然有海纳百川、多元共处的文化包容,但农耕民族却缺乏主动向外探索、贸易、殖民的意愿。

  因此,郑和的壮举在中国历史上显得很突出,也可以说是一种十分偶然的、突兀的、非常态的事件,无论它孤立看起来多么辉煌壮丽、波澜起伏,但在中国农耕文明的长河里,却只是一个小小扰动。因为他的出海有太多的偶然,而失败却几乎是“宿命”。

  首先,从维护皇帝的统治来看,朱元璋总结了传统江山社稷的经验教训,对内抑制消费主义的蔓延,尤其是官员的贪欲与腐败,对外实施禁海,防止外洋之民与内地游民、商人沆瀣一气,扰乱中央集权制的秩序。

  其次,燕王朱棣让郑和组织空前的航海运动也并不是抱着经济目的。明朝到了他这一代,他已不需要父亲开国初期“高筑墙,广积粮,缓称王”的韬光养晦之略,他要把自己强大的实力推至远方,以强化边远地区稳定,因此下旨收回了父亲“片板不得下海”的禁令。他的基本意图并没有超出中国传统的观念,倒不一定真要追求一种君临天下的虚荣,去统治那些化外之民,只是因为传统社会的动乱及王朝的政权更替,经常与蛮族的入侵相关,他要让番邦来进贡,对自己表示臣服,不要在边境滋事,更休想问鼎中原。他的主动冒进,和父亲的被动谨慎,方式相反,目的却一样,维持大一统的农耕帝国的稳定。

  第三,出海能得到皇帝支持,也还得益于郑和本人的回民出身。这些回民大多是元朝蒙古人统治时期从西域来的穆斯林后代,他们身上还有比较多的阿拉伯、波斯商人的传统。郑和的祖父、父亲还去麦加朝过圣。他自小了解西洋事务,明朝军队进攻云南时不幸被俘,做了宫廷里的宦官。但后来在朱棣发动的政变中有功,他从元朝东西方融合的文化碰撞中形成的突出才华,也才受到重用。

  理性主义的新生

  与航海随着郑和的去世一起毁灭不同,哥伦布发现新大陆的梦想却在他去世后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发展,而支撑他的文化根源——古希腊理性主义的思考也获得新生。正因为这种理性思维传统的全面改造,才得以构成现代技术的基础,构成现代全球一体化的真正开端。

  表面上看,哥伦布航海是瞎碰上的。这位意大利航海家来到航海业发达的葡萄牙,在那里他的水平有点业余。他一心想到东方寻找传说中的宝藏,因有非洲大陆的阻挡,便异想天开,要从西面航行去东方。当时欧洲人都相信地球是圆的,但专业的航海家知道,西行的路程太遥远,根本到不了彼岸。哥伦布却犯了两个本来要命的错误,一是他掌握的地球半径远小于实际半径,二是他相信了马可波罗游记里夸大了的日本与中国的距离。于是,他坚信自己可以先到日本,再由日本到中国。他拿着自己的计划去找国王,当然没有人理睬他。他不甘心,又跑到邻国西班牙,经过一番周折,竟说动了航海经验远远不及葡萄牙的西班牙王室,获得了资助,便有了这场错误而伟大的“地理大发现”。直到他在贫困潦倒中死去,也不知道自己发现的是一个全新的大陆。他仍然坚持着他的第三个错误,以为自己到了印度,只是遗憾没能找到那里的宝藏!

  但相比之下,在他启航时,大脑里也先念地拥有一种观念:地球是圆的。这种源于古希腊工商文明的理性哲学与数理科学传统,却是此前87年知识渊博、气势恢弘的郑和所不具备的。即便哥伦布的具体结论并不准确,甚至错了,但它可以在进一步的经验积累与实证逻辑的互动中获得修正;而郑和却只有中国传统“天圆地方”的宇宙观念,他以为中华帝国是天下的中心,他不知道大地竟是球形的,绕地球一圈会回到原地,而这在哥伦布那里是常识。郑和的思维是农耕文明的直觉经验,这种经验再丰富、再准确,也只是不能数理化、理论化、普适化的资料汇集,一旦失传,便全功尽弃。

  近年来,有人主张是郑和首先发现了新大陆,并有新大陆地图为证。我们姑且不谈事实是否经得起验证,假定真是这么回事(他的船队是有这个实力),可是他也不过是到了某一个比南洋、比印度、比非洲更远的地方而已,而不是如哥伦布发现的那样,是地球另一面上的某个地方。而恰恰是后者,才构成现代全球一体化的真正开端。

  西方火器本来源自中国的火药发明,但经过亚里士多德、阿基米德以来的理论力学分析,大大改进了。西方的航海得益于中国指南针的发明,但只有在理论天文学、几何学的辅助下才能充分发挥作用。造纸、印刷术更与欧洲学术文化的发展和普及相联系。所谓“四大发明”在中国只是一些偶然的技术成就,并无实质意义,奇技淫巧,没人在乎。今人之所以称作“四大发明”,还是因为它们在西方文明体系里,经过理性思维传统的全面改造,构成现代技术的基础。同样的道理,郑和航海在中国传统背景下也是偶然的、昙花一现的、没有意义的事件,只因后来西方文明介入,到了现代,我们再看它才具有伟大的意义。

  但这个意义对我们而言,与其说是给我们一种“原来也曾辉煌”的骄傲,不如说是对我们悲剧宿命的深刻反思。

  来自民间的冲动

  郑和航海完全是由宫廷财政支撑消耗,它只有服从于朝廷的意志与目的才能存在,朝廷一旦收回它的支持,便会烟消云散。而哥伦布的航行则发起于近代欧洲城市工商业运动的前夜,已经普遍萌生在民间的利益冲动和探险热情,它本身能够直接获得利益,从而构成独立的社会动力,形成一浪高于一浪的社会潮流。

  当然,如果从直接效益来看,即便哥伦布真到了富饶的印度或中国,西方似乎也没有太多好处可捞,因为当时他们穷得可怜,财富毕竟是人家的,弄回来是要代价的。贸易对航海家和商人有利可图,但当时整个欧洲生产力低下,鲜有拿得出手的东西,而东方香料、丝绸、茶叶、瓷器等高档消费品应有尽有,长期而巨大贸易逆差岂不压垮欧洲经济?尽管西方已经有了一些火器上的优势(这种优势与力学的发展有关),但他们要动用自古以来的殖民者和海盗抢夺这一招,也不一定能占太多便宜,毕竟东方的经济效率与规模是他们的十倍、百倍、千倍之多。郑和船队是毁了,万不得已时,戚继光们还会挺身而出的。

  而且改变哥伦布子孙们命运的,也纯属一种偶然性——新大陆上有富有、好客而懦弱的印第安人,与非洲黑人一样很容易征服和奴役,那里不仅有发达的农业,还有唾手可得的黄金和白银,全球最大的银矿就在中美洲的墨西哥,其次在南美洲的秘鲁,而白银却是中国的通用货币。于是,以白银为媒体的全球经济大循环开始形成了,中国获得了越来越多的“银洋”,后来干脆叫“大洋”,而中国的财富流向西方这个无底洞。这一进程延续了三百多年,直到后来中国银子太多了,通货膨胀很多倍,西方人再拿更多的银子都很吃力了,却仍然拿不出别的东西提供中国市场,终于找到鸦片这一消费品,才吸引白银倒流到西方。这种事巧得像上帝精心安排的——好比今天地球某个黑三角的一股匪徒,悄悄地掌握了全套印制美元的技术和设备。

  可是,一股匪徒掌握了文明世界的印钞机,可以获得取之不绝的财富,他们一定能够取代文明世界么?这要看这股“匪徒”有没有一种一以贯之的内在结构支撑,把源源不断的外部资源转化为内在创造力,而不是在花天酒地中挥霍掉。

  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征服新大陆之后,将一船船黄金、白银运回伊比利亚半岛,但几十年之后,他们却发现自己“穷得只剩下钱”了,用钱可以买到所有消费品,自己不需要任何进一步的努力,他们便在尽情的放纵中无奈地走向衰落。

  取而代之的是宗教改革后的北欧新教徒,他们内心更具一种信念,而不是直接的物质欲望,要以世俗的成功来验证自己已被上帝拯救的命运。他们积极奋斗,通过竞争获得外部优势,滋润自己内在的创造力,客观上形成资本的原始积累。

  郑和的历史“枷锁”

  郑和的使命决定了航海的寿命,这是他逃不脱的历史“枷锁”,这一枷锁也锁住了中国的国门,锁住了对外扩张的欲望。

  郑和的使命是皇帝赋予的,他不代表独立于官府之外的民间资本主义运动;即便不是要去南洋找什么惠帝的踪迹,也是要以居高临下的姿态,向沿岸番邦宣示帝国的威严,让他们自动朝贡,接受册封;他的数万人武装船队除了打击海盗,对沿途番国也是一种威慑,一旦遭遇抗拒,就会予以征服,拒绝臣服的番王会被捉住,押往朝廷处置。

  郑和被今人视为伟大的外交家、和平的使者、开放思想的先驱,是争执的仲裁者、道德的圣人、秩序的象征。的确,与西方民族的航海相比,郑和下西洋似乎更具道义和友善的特征,不是取人的土地、夺人的财富,而是以和平交往为目的。

  今人常替古人惋惜:中止航海只是一个偶然的失误。要是朱棣的子孙们心怀开阔一些,思想解放一点,破除海禁,要是郑和船队多搞点商业贸易,多学些别人的科学技术,要是这庞大的舰队延续到一个世纪后,能与西方的舰队在海上相遇,要是……如此这般,通通都是今人一厢情愿的想象。

  郑和去世后,进贡的番邦逐年减少,宪宗皇帝怅然若失,又想遣人再走郑和路。兵部侍郎刘大夏为了堵死这条路,硬是把郑和的资料藏了起来,还公然放话:“三宝下西洋,费银粮数十万,军民死者且万计,纵得奇宝而归,于国家何益?此特一弊政,大臣所当切谏者也。旧案虽有,亦当毁之,以拔其根,尚何追究其有无哉?”这些资料后世再找不到了,可能就是让这位愚昧、短视、可恶的兵部侍郎私下付之一炬,毁于一旦的。

  然而,“潜规则”的作者吴思先生发现,刘大夏非但不是坏人,而且是一位正直能干、德高望重的标准儒士。在他年近七十时,还被年青的弘治皇帝任命为兵部尚书以整顿国防,但他却屡次以病老为由推辞,并向皇帝直言相告:“天下已经到了民穷财尽的地步,万一出了乱子,老臣有病,怕误了大事。”他历数官府征敛无常,将领们克扣军粮,已经弄得军穷民困的事实,让蒙在鼓里的皇上大为震动,更是坚持让他担此重任。这样一位敢于说真话,敢于为民“鼓与呼”的老臣,能叫后人忍心诅咒吗?然而,哲学家却认为,真正的悲剧,常常是坏事出自好人之手。

  今人常常还自作聪明,责怪明清两代主张禁海的皇帝们昏庸。其实,单从经济学上考虑,皇帝们未必就比今天的经济学家蠢到哪里去。洋人来做生意,把中国的财富搬运走,留下的银子别无用途,只能导致日益严重的通货膨胀,不禁怎么办?

  郑和航海与哥伦布航海,虽是各自文明体系里的偶然事件,但背后却隐含着各自文化注定了的一种命运。后者一时逞弱,但它却是古代工商业文明经过了中世纪基督教教化之后的重新崛起,具有一种勃勃生机;前者一时逞强,但却是基于古代农耕民族防御外来民族侵扰的被动要求,只是它受到外来力量激发时呈现的瞬间主动。因此,强者终被弱者打败。

  但这种“文化宿命”是历史的,我们只有全面地反思、解析、重构时,人们才可能超越它。

  [编辑 陈建光]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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